花費了一點時間, 他們才徹底甩開那些士兵。

戚曉收回神識，順手把蒂娜放下來，瓦片接觸到新的重量, 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
在下方巡邏的士兵猛然擡頭，看到的卻是一片空曠。

攤位上的彩帶無聲飄動，一只小貓從屋頂上躍起，粉白的肉墊踩在瓦片上, 發出嬌矜的“喵喵”聲。

“發現了什麽？”士兵的同伴問。

士兵搖頭, 和同伴一起走向遠處：“是一只小貓。”

“真是的, 不知道伊布是怎麽看守的城門，居然會有外鄉人沒登記就進來。”

“最近來的人很少, 他稍微有點懈怠吧。”

“不過他們跑什麽啊？一個銀發一個精靈, 給我們十八個膽子也不會做什麽壞事啊, 頂多就是讓他們去登記一下。”

“不要抱怨了, 先去巡邏隊那邊報備一下，以防萬一。如果對方是沖著皇城去的，就有些麻煩了。”

屋頂上, 戚曉勾勾手指, 收回了幻術。

她嘆口氣：“先來捋一下目前的狀況。”

“蒂娜是已經確定的錨點。”戚曉道，“如果沒猜錯的話，如果我們一直都沒有找到她，‘沈浸式扮演’這個負面BUFF會一直存在，最後會讓我們潛移默化地融入這裏, 最後忘記自我的存在。”

鄔九：“我們所經歷的昨天，對他們來說, 是不斷循環、又被不斷遺忘的今天。”他按按眉心, 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棘手程度, “負面BUFF讓我們的存在變得合理，但這種合理性本身就是不合常理的——沒有人記得我們，所謂的存在的合理性，只是在無限削弱我們的存在感。”

戚曉：“確切來說，是想要讓我們徹底融入這裏。”

她看向下方熙熙攘攘的街市。

站在旁觀者的角度，看到的東西更多了。

他們剛才的行動，稍微擾亂了一點街市的秩序。

行人被撞到肩膀，但他沒有避讓，而是直楞楞地站在原地，像是失去能源、停止運轉的機器人；攤主被巡邏的士兵盤問，臉上的笑容漸漸變得僵硬，回答的話語開始變得程序化；士兵在詢問的過程中，漸漸偏離主題，最後邁著步子，回到了原本的軌跡。

就像是一枚石子投入一潭死水，激起漣漪後，又迅速恢覆平靜。

戚曉道：“師兄，你還記得前輩手劄上提到過的猴山嗎？”

“從前有一只很厲害的猴子，他上天入地無所不能，在學得神仙手段後，他闖入陰曹地府，在生死簿上劃去了同族的姓名。”

鄔九當然記得。

這個故事一度被他們做成拓本，用來教導新弟子不要執著於已死之人。

“他以為這樣就可以讓同族超脫生死之外。”鄔九繼續道，“但是，幾百年後，猴子回到猴山，看到的只有腐爛的骨肉。”

戚曉：“他的同族擁有了永生不死的靈魂，但□□是會腐朽的，於是那些靈魂只能披著破敗的皮囊，在人世間游蕩。”

蒂娜被這個故事嚇到了。

她瑟瑟發抖地抓著戚曉的衣擺，往她懷裏躲了躲。

戚曉：“只是一個用來打比方的故事，不用這麽害怕。”

她摸摸蒂娜的頭發，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，全然看不出在小孩子面前講鬼故事的壞心。

她用了傳音入密：“只是初步猜測，這裏的循環不知道持續了多久，和故事相反，最先開始崩潰的，應該是靈魂。”

“所有人在遇到意料之外的狀況時，行動模式都會變得呆板——循壞的確讓他們實現了某種狀態下的永恒，但是，這種永恒也在持續損耗著他們的靈魂。”

鄔九：“這種永恒的運轉機制，和不死族很相似。但是，他們沒有和死靈之海建立聯結，靈魂也沒有經過淬煉。時間是一條長河，脆弱的靈魂就像砂子捏成的石頭，很容易就會潰散。”

即使是平凡的日常，也需要不同的人各自實現自己的價值。

正如環環相扣的齒輪，一旦缺少任何一個部件，都可能造成機械停止運轉。

“當某個靈魂損耗過度，沒辦法繼續這樣的循環時，像蒂娜一樣的存在，就被拉了進來。”戚曉道，“所以患上‘時緘之鐘’的人，才會莫名其妙地陷入沈睡，醒來後卻仿佛經歷了很長的歲月，身體和心靈都得到了成長——他們確實是度過了同等的歲月。”

鄔九皺起眉：“但這裏的時間，不是一直在循環嗎？”

恍然間，他意識到了什麽：“我們的時間沒有循環。”

戚曉微微頷首：“我們不屬於這裏，在沒有陷入循環之前，時間是正常流動的。”她低頭看向懷裏的小女孩，“蒂娜同樣不屬於這裏，她大概是扮演著某個角色，所以身體一直都沒有成長。”

她解除傳音入密，輕聲道：“蒂娜，你在這裏待了很長時間嗎？”

“你姐姐很擔心你。”

蒂娜擡起頭，眼眶漸漸紅了。

她有些粗暴地擡起袖子，把沒來得及掉下來的眼淚擦掉：“安娜才不會擔心我！她高興還來不及！”

戚曉：“啊，我懂我懂，就像被關在瓶子裏的惡魔一樣，一直一直等待著好心人來救，但他沒等到，最後心態扭曲了，發誓要報覆救他出去的好心人。”

她甚至連敷衍的安慰都沒有。

蒂娜：？

奇跡般的，本來委屈中夾雜著怨憤的情緒消散了，小女孩幽幽看她一眼，最終選擇了擺爛。

“對，我三歲的時候就來到這裏了，每天就是在這邊擺攤，一直擺一直擺，重覆十幾年了。”

她把手捏成拳頭，咬著指骨，盡力不讓自己的表情扭曲：“每天看到的風景都是一模一樣的，甚至接待的客人都是一模一樣的！我剛來的時候，連字都認不全，現在整個街市的書都被我借遍了！”

戚曉沈默片刻：“全年無休？”

蒂娜憤怒道：“這裏有過年的概念嗎！”

戚曉：……

不知道為什麽，突然覺得蒂娜身上，散發著前輩所描述的，社畜的氣息。

她充滿同情地拍拍蒂娜的肩膀。

“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啦——我在這裏遇到過好幾個和我一樣的人，但是，像你們這樣的，我還是第一次遇到。”蒂娜道，“你們的明顯不屬於這裏，要是還能離開的話，就趁早跑掉。”

她的語調很平靜：“亞特蘭蒂斯是一個龐大的怪物。所有外來者都會被同化，最後融入這裏，遺忘自己。”

戚曉產生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：“和你一樣的人？”

蒂娜望向下方：“有的出去了，有的成為了這裏的一份子。”她擡起手，捧著自己的下巴，用輕快的語調道，“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。我們進來的時候，年紀都很小，記事認字一般都是前輩教導的。有的人還記得自己在外面有牽掛的家人，在明白這裏的規則後，就會故意搗亂，破壞這裏的循環，然後那個人就會被悄無聲息地送出去；有的人什麽都不記得了、或者說不喜歡外面的生活，他們就會放棄對抗規則，轉而成為這裏的一份子。”

戚曉：“有辦法出去？”

“你不會是想要問我為什麽不出去吧？”蒂娜笑了起來，“理由很簡單，雖然很難過，但這裏還需要一個保持清醒的引導者在——在我之前有一個前輩，她在這裏待得已經夠久了，繼續待在這裏，很可能一出去就會變成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奶奶。但她還有很在意的家人，她的家人還在等她。”

她伸了個懶腰：“那時候我還在生安娜的氣，所以就偷偷搗亂，把前輩送出去了。”

戚曉：“其實你早就不生氣了吧。”她想到之前蒂娜對安娜的描述，忍不住笑了起來，“嗯，姐姐是傲嬌，所以妹妹也是傲嬌，這樣的可能性很大。”

蒂娜“哼”了一聲：“我進來的時候才3歲欸！她居然搶我的小餅幹！”

戚曉想象了一下當時的場景，確信道：“大概是怕你長蛀牙。”

蒂娜動作一僵。

戚曉：“所以你日常的工作是做什麽？稍微說得詳細一點。”

話題轉移得太快，蒂娜過了一會兒，才反應過來。

她對自己的工作已然爛熟於心，用很快的語速道：“擺攤，叫賣，等到傍晚的時候，會有一個紅頭發的女孩子過來，她會買下滴答草。”

戚曉：“是金色眼睛嗎？”

蒂娜看她一眼，點頭道：“嗯，長得很漂亮。”

“雖然書籍上沒有記載，但是，看斯圖亞特就知道，亞特蘭蒂斯的皇室，應該都是紅發金眸。”戚曉道。

鄔九：“或許是女裝的小王子。”

他們暫時還不能確定循環的時間線，只能推測出這樣朦朧的答案。

但是，足夠了。

戚曉果斷拍板：“我們代班，你回家吧。”

她決定得很果斷，小女孩的眼睛都瞪大了：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？”

“小孩子就不要操心這麽多了。”戚曉摸摸她的頭發，“雖然不知道你說的怪物具體長什麽樣，但我們會打敗它的。唔，如果沒辦法打敗的話，我們就在這裏稍微等待一段時間。你也發現了，我們和你不一樣，我們是用本體直接進來的。”

她道：“對長生種來說，漫長的時間只是滄海一瞬。”

“但你們只是偶然間闖入這裏的吧？根本不用承擔這麽沈重的責任啊。”

“你也是偶然被卷入這裏的吧？”

戚曉湊到女孩耳邊，輕聲道：“告訴你一個秘密。”

“我是眾神的使者，這裏有一位神明在哭泣，我需要把祂帶出來。我會打破既定的命運，讓停滯的時間重新流轉。”

蒂娜沒有說話。

過了很久，她小聲道：“我們還有機會見面嗎？”

“當然啦，不然我是怎麽知道你的名字的？”戚曉想起那個儀態優雅的貴族小姐，忍不住笑了起來，“嗯…你大概需要先學一段時間的禮儀。一年後的冬天，你只需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，坐到酒館裏，我就會出來英雄救美了。”

蒂娜：“這個劇本好爛。”

她往旁邊挪了一點，安靜地坐到一旁：“你們過去吧，只要我的身份被取代，規則就會把我排斥出去了。”

戚曉點點頭，帶著鄔九躍下屋檐。

女孩朝她揮揮手：“加油，再見，小心。”

他們坐到攤位上。

戚曉擡頭看了一眼，屋頂上的小小身影漸漸淡去。

【前置任務：循環的某日 （已完成）】

【您當前的身份：雜貨攤主。】

【請謹慎扮演自己的角色，但請不要遺忘自我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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